第290章爱是永恒(正文完)
身旁雷耀扬安静听着,待她说到这里时,她终于偏头看他,眼里浮起一点狡黠笑意:
“刚好,维也纳爱乐和orf今年有联合媒体席位。”
“而我——”
“近水楼台先得月。”
听完,男人终于轻笑出声:
“哦?原来是通讯员小姐滥用职权。”
“喂!?”
齐诗允立刻轻撞他手臂:“我可是很辛苦才争取回来的!去年夏天我还陪un那边跑了好几个文化项目采访。”
忽然,她垂下眼睫,低声道:而且…我不想再错过一次。”
话音刚落,空气静滞了一秒。
雷耀扬当然知道,她说的「错过」是什么意思。
因为很多年前,他们原本也拥有过这样的机会。只是后来,一切都碎在了那个圣诞节的清晨。而如今兜兜转转,他们两个竟然真的坐在这里,简直梦幻到不可思议……
正当他思绪万千时,着装正式的乐团成员开始陆续入场。
金色大厅穹顶辉煌灿烂,镀金枝形水晶吊灯折射出暖黄色璀璨光影,周围低声交谈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。
厅内灯光骤然变暗,掌声如浪涌般一波接一波响起。
当丹尼尔·巴伦博伊姆走向指挥台向观众致意,第一声轻快的圆舞曲旋律划破金色大厅的虚空时,雷耀扬在黑暗中,准确无误地包裹住了齐诗允的右手。
迟到了十一年的新年钟声,终于在这一刻,越过重重废墟,敲响了属于他们的全新纪元。
整场新年音乐会历时三个钟,当金色大厅内最后一段《拉德茨基进行曲》落下尾音时,满场掌声如潮水般响起,观众纷纷起立鼓掌致意。
金色穹顶下,那些熟悉旋律像旧世纪遗留下来的梦,让整座维也纳都沉浸在一种盛大而温柔的新年气氛里。
离场时,人流缓慢向外移动。
齐诗允挽着雷耀扬手臂穿过鲜花拥簇的长廊,嘴角含笑与他亲昵耳语,偶尔会停下来跟熟识寒暄,听媒体同行笑着调侃她,终于舍得把这么英俊的丈夫带出门……
闻言,她只是笑。
而雷耀扬站在一旁,表面依旧从容矜持,可那点藏不住的愉悦几乎已经写进眼底。
尤其每一次她介绍他时,都会平静自然地说:
“my husband.”
短短两个词,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他心生悸动。
维也纳的冬日白昼极短。当两人的车子驶出内城区,重新沿着环城大道向北驶回十九区的高地时,天空已经开始沉入一种极其迷人的blue hour。
落日余晖将远处的森林边缘染成一抹淡淡的紫粉色,而脚下的整座城市,正在形成一片璀璨的金色灯海。
银白色平治正顺着蜿蜒的山路向卡伦山的顶峰驶去,雷耀扬单手握着方向盘,车载音响里放着施特劳斯的《南国玫瑰》,他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女人,好奇问道:
“现在可以告诉我,我们要去哪里了吗?通讯员小姐。”
“到了你就知。”
正看着窗外倒退雪景的齐诗允转过脸,冲他眨眨眼,俏丽动人。
当车子最终停在卡伦山顶,那一座隐匿在松林间的全玻璃幕墙餐厅前时,雷耀扬解安全带的手略微顿了一秒。
入内,餐厅漂浮淡淡松木香,侍者礼貌地将两位引至最靠近观景台的私密包厢。
这家餐厅,坐落在维也纳的最高点,三面巨大落地窗毫无遮挡地延伸出去,将蜿蜒的多瑙河、圣斯蒂芬大教堂尖顶、环城大道灯海以及整座老城区都尽收眼底。
而这里不仅需要提前数月预定,更是今晚观赏维也纳新年烟花秀的绝佳位置。他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,她今天,是认认真真地在补偿他,补偿那些,被她亲手放弃的未来……
想到这里,他胸腔倏然发紧,心口热意汹涌。
桌上烛光摇曳,两杯冰镇好的香槟泛起细密气泡,齐诗允脱下大衣落座,在灯光与烛火映照下,她美得无瑕又纯净,让雷耀扬看得目不转睛。
晚餐过程中,她明显比平时更放松更惬意,甚至难得主动与他聊起很多过去不会提的事。
聊联合国城那些古怪又傲慢的外交官,聊她曾经某次迷路,差点坐错去布达佩斯的列车。聊她离开他这些年,每一次看到新年音乐会转播时,心里都会想到他。
桌对面的男人始终安静地做一个聆听者。
他偶尔微笑回应,但更多时候,他只是一动不动望住她,像在确认,这一切是不是梦。
说话间,齐诗允转过头。
她看着窗外已经完全坠入黑夜、却被万家灯火点亮得如同银河落入人间的维也纳,将彼此的思绪又拉回过去:
“雷生,你还记不记得……一九九六年的最后一晚?”
女人语调很轻,却在瞬间让对方回溯到了那个遥远湿热,又充斥着血腥与野心的香港地。
“当然记得。”
雷耀扬回应得笃定。因为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。
记得那晚,屯门黄金泳滩人潮汹涌,海风里全是潮湿咸涩和廉价的啤酒气味。他跟她混在无数庸碌人群里,坐在沙滩上看那场迎接回归的盛大烟花汇演。
当时,他曾在此起彼伏地嘈杂喧嚣中用唇语说他爱她,当零点的钟声敲响,漫天烟花在漆黑夜空炸开的那一瞬间,他紧紧拥住她,承诺她,会跟她一起迎接很多很多个新年。
可没想到,后来的故事,是一场长达十余年的利用与背叛、逃避与错过。自己那句在绚烂烟花下的愿景,仿佛被埋葬在了香江的腥风血雨里,成了两个人谁都不敢轻易提起的旧账……
现如今,分分合合也难离难舍的两个人坐在这里,坦诚相待。没有那些可以将他们阻隔的障碍,只有一颗无比深爱彼此的心。
烛光晃动进两人眼底,齐诗允抬眸直视对方,指尖略微颤抖地握住对方戴着婚戒的左手,声线变得哽咽:
“雷耀扬,我们再一起,迎接很多很多个新年…好不好?”
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,就在话说出口的这一瞬间,窗外的夜空骤然发亮。
“砰——!”
第一枚巨大的金色礼花在卡伦山下的夜空中轰然炸开,绚丽光芒透过三面巨大的玻璃幕墙,瞬间倾泻进餐厅每一个角落,将两人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紧接着,无数由维也纳市政特意在元旦夜晚燃放的庆祝烟火,在多瑙河畔交织成一片比金色大厅还要辉煌的乐章。整座古老的欧洲城市在烟光的笼罩下,散发出一种历经时间洗礼后的沉静与神圣。
雷耀扬望向窗外坠落的烟花,又回视坐在眼前的女人。
他站起身,绕过圆桌,在漫天亮彻天际的花火里,缓缓将齐诗允从座位上拉了起来。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用最直接的肢体语言予以这份回应。
男人大力将她扣在怀里,窗外的烟火还在不断轰鸣,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最终,在暖色调的光晕里融为一体。
“我应承你。”
“但不只是新年。”
“每一天,每一分,每一秒,我们都一起……”
说着,男人用额头抵着她眉心,琥珀色瞳眸里微光闪烁,像是碎裂开来的万山星火。
这一刻,就算是天崩地裂,他也不会放开她的手。
下一秒,耳边是烟花接连不断炸开的轰鸣,胸腔里,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。
那样沉稳,那样真实,像漂泊多年后,终于重新归港。
齐诗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某个潮湿闷热的夏日里,庙祝看过她手相后,问出的一句话:
“你相不相信,人会有命中注定?”
那时的她不信。
她只相信逻辑,相信人性,相信因果。相信所有的事情都能被分析、被拆解、被预判。她始终认为,命运,不过是弱者为失败寻找的托辞。
可后来,她在战火里见过太多死亡。
见过昨日还活生生的人,今日便化作废墟下的一截断肢,见过孩童抱着母亲的尸体不肯松手,也见过有人耗尽一生,也等不到一个归来的人。
她终于明白,原来人生,从来不是精密运转的数学公式,它更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。有人无可奈何被时代洪流卷走,有人在欲望与仇恨里沉没,也有人明明遍体鳞伤,却仍旧愿意,再一次张开双臂去拥抱命运。
而她与雷耀扬,就是后者。
他们错过过,背叛过,分离过。他们在漫长岁月里彼此折磨,彼此相爱,也彼此拯救……命运还是让他们重新站在了彼此身边。
想到这里,齐诗允眼眶再次发热。
她缓缓抬起手,抚上男人棱角分明的脸,像在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。
“雷耀扬。”
“嗯?”
“…其实我以前很害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她望着窗外漫天坠落的花火,轻声开口:
“怕我们没有以后。怕你死,怕我死。怕有一天,连爱和恨都来不及……就已经走散……”
“可现在,我忽然觉得——”
她捧住他脸,刻意顿了一秒,唇角慢慢扬起:
“能够走到今天,能够和你在一起,好像已经是命运对我最大的偏爱和眷顾。”
闻言,雷耀扬眸色微动,他俯首在她额间落下一吻,语气万分笃定:
“不是偏爱。是你应得。”
落地窗外,烟花仍未停歇,绚烂焰火不断升空,又自最高处缓缓坠落,就像一场永不停息的流星雨。
而他们站在世界灯火最璀璨的高处相拥。身后,是跌跌撞撞走过的半世。眼前,是仍旧漫长未知的人生。
但这一次,他们终于不再忌惮过去,也不再惧怕未来。
齐诗允倚靠在雷耀扬怀里,忽而想起她曾无数次读到的那句哲思———
「amor fati.」
去爱你的命运。
不是因为它仁慈,也不是因为它完美。而是因为…它最终把你带到了我身边。
远处,多瑙河岸钟声缓缓敲响。
新的一年,终于真正到来。
— 正文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