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西线与归途
石鳖滩上,本帅用六镇铁骑冲他的步卒方阵。他没有淮水可用,只有枪。那些枪,本帅的刀劈断了不下数十杆。但他们的枪断了,人没有退。枪断了,用刀;刀卷了,用盾;盾碎了,用身体。
本帅打了半辈子仗,从沃野打到柔然,从柔然打到淮北,从没有见过步卒被铁骑冲了数次还不溃的。”
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王昂今年才十六岁,本帅十六岁时,在六镇跟着先帝打柔然,只会跟着旗帜冲。他已经能让七万北府兵跟着他的旗帜,站在淮水北岸,一步不退。”
高欢将环首刀系回腰间。“柱国。此番回师豫州,桓温的荆州军也是硬仗。桓温灭蜀,谯郡被他撞开了,豫州城防虽坚,但荆州军挟连胜之势,锐气正盛。朝廷从六镇、河东、河内抽调援军,援军何时能到,末将不敢言。末将只说一件事——怀朔镇今年冬天来得早,八月便落了雪。镇将们不愿将精兵调往洛阳,是因为调走了,开春柔然南下,谁替他们守镇?”
元厉看着高欢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“高欢。你是函使出身,本帅破格用你为参军。这些话,你对本帅说可以。到了豫州,当着宗室亲王和朝廷大员的面,你一个字也不要说。六镇的心不在洛阳,本帅知道,你知道。但洛阳不知道。洛阳也不想知道。”
高欢叉手。“欢明白。”
侯景将弯刀收入鞘中,站起来。他的头发披散在肩后,额前的牛皮绳被汗水浸得发黑。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敕勒口音,像每一字都是从弯刀上磕下来的。
“柱国,景有一言。王昂的兵,枪断了不溃,刀卷了不溃,旗帜倒了也不溃。景砍断了他的旗杆,他的人把旗面扯下来缠在枪杆上。景从没见过这样的兵。柱国说得对,他才十六岁。十六岁便能让士卒为他缠旗。若再给他数年,将北府兵练成铁板一块,将那道阵的空隙弥合住——”他顿了顿,
“到那时,六镇的铁骑,还能冲开他的阵吗?”
元厉没有回答。淮水对岸,淮阴城头的蟠螭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,旗面被淮北的风吹得笔直。他望着那面旗,望了很久。
“本帅错失了两次机会。淮阴城下,本帅该倾全城之兵出城与他野战,不让他有用水的时间。石鳖滩上,本帅该在第一次冲锋时就亲自率中军压上去,不让他的士卒有时间适应六镇铁骑的冲击力。两次机会,本帅都错过了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像淮水的河床被冲刷了千万年。“王昂的羽翼,是在这两仗中长出来的。淮阴让他学会了攻城,石鳖滩让他学会了野战,本帅亲手磨快了他。”
众将沉默。淮水的流淌声从高岗下传来,浑黄的河水向东流去。对岸,王昂的旗帜又多了几面。
“拔营。”元厉将长柄大刀横于鞍前,拨转马头。战马踏过石鳖高岗上的沙土,向北驰去。六镇的旗帜跟着他,沃野的土黄,怀朔的赭红,武川的暗青,抚冥的灰白,柔玄的深褐,怀荒的墨绿,在晨光中鱼贯向北。
高欢骑在马上,走在怀朔镇的队列中。他回头望了一眼淮水对岸。淮阴城头的蟠螭旗在晨光中像一柄插在淮北土地上的戟。他望了很久,然后收回目光,夹了夹马腹,战马加快了步伐。
他的怀中揣着昨夜写给妻子娄昭君的信。信很短:“吾在淮北,见一人,年十六,能使七万兵。若此人他日北上,天下英雄,唯此人与吾耳!”他没有将这封信寄出去。他将信折好,压在行囊最底层。
他日,他日是哪一日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那个他日,会来的。
侯景骑在马上,弯刀悬在腰间。他没有回头望淮水。他的眼睛望着北方的豫州。敕勒人从不回头看水。水是流过去的,人是朝前走的。但他的弯刀上,崩了数个缺口的刃口在晨光中明灭。那些缺口,是北府兵的枪杆崩出来的。他磨了很久,缺口磨去了大半,但刃纹再也恢复不到从前那样完整。像一道被修补过的堤坝,能用,但痕迹永远在。
建康,乌衣巷。王弘在尚书台值房中接到了淮水之战的军报。军报是王昂的亲笔——石鳖滩血战,北府兵阵亡两千余,伤三千余,六镇铁骑退回石鳖高岗。淮水北岸已固。
王弘将军报读完,搁在案上。王祥进来添茶时,看见军报被摊在案角,“阵亡两千余”五个字上,王弘的指尖停过,墨迹微微洇开一小片。那不是泪痕,是手指在那一行上按了很久,掌心沁出的汗。王祥没有问,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角,退了出去。王弘将茶端起来,饮了一口。茶是阳羡茶,王昂从建康出发前差青墨送来的。他将茶盏搁下,将军报折好,收入袖中。然后拿起朱笔,继续批阅文牍。朱笔落在纸面上,一笔一划,与平日一模一样。
陈郡谢氏府中,谢景澜在暖阁中接到了沈叔从京口码头捎来的消息。信是沈叔亲笔——淮水血战,王将军安好。北府兵盐已足,第二批精盐三日后装船。
谢景澜将信读完,搁在案上。窗外梧桐的叶子已从嫩绿转为深碧,在午后的日光中轻轻摇晃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望着乌衣巷深处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青瓦。春蕙从廊下端了一盏温茶进来。“小娘,沈叔的信……”谢景澜没有回头。
“盐船,继续装。淮北需要多少,便运多少。”春蕙应了一声,将茶盏放在案角。谢景澜将手从窗棂上移开,轻轻按在腰间那枚银杏叶上。叶片早已压得极平。他安好,便好。
豫州城下,桓温的大军已在城外扎下连营。从谯郡到豫州,急行军数日。桓温立马于豫州城南的一处高岗上,望着城头那面狼头旗。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,旗杆笔直。城墙比谯郡更高,护城河比谯郡更宽,城头的守军比谯郡更多。
北魏豫州刺史元英,是元厉的族弟。谯郡守了十数日,豫州能守多久?桓温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元厉的六镇铁骑正在从淮北回师。等元厉到了,豫州城下,便是另一场仗。
“传令。明日卯时,开始攻城。”
将校齐声应诺。桓温拨转马头,驰下高岗。他身后的豫州城头,狼头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。更北的地方,洛阳城中的十七岁天子正坐在御座上,等着他的柱国回师。
元厉的六镇铁骑正从淮北向北驰去,马蹄踏过豫州平原上的黄土,烟尘在暮色中拉成一条长长的灰线。
淮水南岸,王昂站在淮阴城头,望着对岸石鳖高岗上正在拔营的北魏军。六镇的旗帜一面一面从高岗上消失,向北。淮水在他们之间流淌,水色浑黄。
“将军。元厉退了。”刘穆之站在他身侧。
“他没有退。他是换了一个战场。”王昂将手按在雉堞上,夯土的触感粗粝而坚实。“桓征西在豫州城下等他。等元厉的六镇铁骑到了,豫州城下,便是另一场石鳖滩。”
他望着对岸那面最后消失的狼头旗。元厉,豫州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