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0章 奸豪驱庶筑人墙,遍野哀声阻宪章
血泊中,张仲的挣扎终于停了。
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睛瞪着渐沉的暮色,瞳孔涣散,再无半点生机。
锦袍下的白胖身躯渐渐僵硬,鲜血从他胸腹的两个血洞中缓缓渗出,在青石板上积成一片暗红色的湖泊,倒映着县衙门前那盏在风中摇晃的气死风灯笼。
长街上,剩余的近三十名私兵,像一群被抽去了脊梁的野狗,僵在原地。
他们握刀的手在抖,刀尖垂向地面,再也举不起来。
一个个面面相觑,从同伴眼中看到的只有同样的惊恐与茫然。
他们想跑,可面对那把神器,双腿软得像面条,连转身逃命的力气都提不起来。
屠烈死了。
连张公……
连张公也死了。
他们这群在张家屋檐下讨饭吃的私兵,顿时成了无根的浮萍。
王戟单手持枪,踏出县衙门槛。
他一步步走下石阶,皂袍在血泊边缘翻卷,靴跟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稳而清晰的"笃笃"声。
那声音在死寂的长街上回荡,每一下都像踩在私兵们的心尖上。
他手中的枪,枪口尚有余温,一缕青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腾,仿佛一头刚刚饱饮了鲜血的凶兽,正意犹未尽地舔舐着獠牙。
私兵们看着他走近,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,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。
王戟在阵列前三步处停住。
他环眼扫过这近数十张惨白的面孔,目光如两口烧红的烙铁,烫得无人敢与之对视。
他缓缓抬起枪,枪口斜斜指向天空。
"首恶已诛!"
声如雷霆,滚过长街。
"张仲聚众冲击县衙,纵仆杀官,谋逆大罪,已伏诛!
屠烈助纣为虐,拒捕抗法,已伏诛!"
王戟的声音陡然转厉,如金铁交鸣,"尔等私兵,本是受雇于人,非首恶!
今日放下刀戈,束手就擒,按秦律,可从轻发落!
若再执迷不悟,负隅顽抗……"
他猛地垂下枪口,黑洞洞的准星遥遥扫过前排私兵的眉心,一字一顿,如判生死:
"按同罪论处,立斩不赦!"
"当啷!"
一名私兵手中的厚背砍刀率先落地,金属撞击青石板的声音清脆得刺耳。
那私兵双膝一软,"扑通"跪倒在地,额头死死抵着染血的砖面,声音带着哭腔:"我降!我降!别杀我!"
"当啷!当啷!当啷!"
仿佛连锁反应,数十名私兵纷纷抛下兵器,刀戈剑戟落了一地,在暮色中泛着青冷的残光。
他们一个接一个跪倒,有的抱头,有的伏地,有的浑身抖如筛糠,先前那点被逼出来的凶性,在首领尽丧、神器悬顶的双重碾压下,早已烟消云散。
王戟立于一片跪倒的身影之前,枪口渐渐放下,却无人敢将其视为虚弱。
"张慎。"
"在。"
"录名。
缴械。
收押。"
王戟沉声下令,"县卒!"
县衙内,杜衡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。
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内堂,看着门外长街上那片跪倒的私兵,看着血泊中张仲与屠烈的尸身,再看看持枪而立、如战神般的王戟,双腿一软,险些再次瘫倒。
但他咬了咬牙,强撑着挺直了腰杆。
张公都死了。
那个之前不可一世的,让他抬不起头的大山已经崩了。
就是眼前这个执雷使,一人一枪,面对无数私兵的压迫,硬生生的撕开了口子。
这个时候,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听王戟的?
"县卒听令!"
杜衡的声音仍带着颤,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底气,"收兵器!锁人犯!将张仲、屠烈尸身……抬回县衙,听候发落!"
十几名县卒战战兢兢地涌出县衙,先是小心翼翼地绕过王戟,仿佛他身周三尺之内有雷霆缭绕,然后才手忙脚乱地收缴满地刀戈,用麻绳将私兵们反绑成串。
王戟大步走回县衙门前,立于石阶之上,面向长街,面向那些从墙头、巷口、阴影中探出的无数双眼睛。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洪亮如钟,清晰地传遍整条长街:
"秦王诏令,秦律如山!
张家张仲,盘踞酸枣,私设暗仓,囤积盐铁,抗法拒勘,聚众冲击县衙,纵仆杀官,罪证确凿!
按《秦律·贼律》《神机律》,判谋逆大罪,枭首示众,家产充公,田产归民!"
"从犯私兵,缴械投诚,免死,押赴郡廷,等候廷尉府发落!"
"万利行商户,凡附逆者,据实招供,可减罪。
执迷不悟,罪同张仲!"
这一番宣判,如雷霆滚地,字字砸在酸枣县的每一寸土地上。
长街两侧,百姓们先是一静,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。
有人跪地叩首,有人喜极而泣,更有人朝着县衙方向连连作揖。
十几年了,压在头上的那座山,终于塌了!
县衙内堂,钱通和那三名商户主事被重新提审。
当钱通看到县卒抬进来的、张仲那具尚带余温的尸身时,他那张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剧烈颤抖起来。
他死死盯着张仲胸腹上那两个狰狞的血洞,盯着那双凝固着惊骇的眼睛,心理防线在瞬息之间土崩瓦解。
"我说……我全说……"
钱通瘫软在地,精铁镣铐哗啦作响,声音嘶哑得像破锣,"私盐……是主家……
是张仲指使的……东海的接头人……
是张氏远房表亲张禄……
每月初五,送往张府的钱,是主家亲自收的……
账册……账册第三页夹层里,有主家的私印……"
另外三名商户更是涕泪横流,争相招供,生怕慢了一步便落得张仲同等的下场。
什么放贷,什么私刑,什么勾结郡中掾吏克扣县衙粮饷。
十几年积攒的脏事,如决堤的洪水,倾泻而出。
杜衡执笔记录,手仍在抖,却越记越快,越记越稳。
他抬头看了王戟一眼,那目光里再无先前的敷衍与不咸不淡,只剩下一种近乎敬畏的臣服。
三日后,张家树倒猢狲散。
张府庄园被县卒团团围住,王戟亲自带队破门,地窖中搜出黄金千镒、私盐上千石、甲胄弓弩数十副。
张氏族人中,或擒或逃,作鸟兽散。
那些曾经依附张家的佃户、商贾、游侠,纷纷改换门庭,将张家这些年犯下的罪行,一桩桩一件件,捧到县衙案前。
市坊之中,万利行的招牌被当众摘下,换成秦廷市掾的新匾。
登记造册、清缴私盐、平抑粮价。
那些曾经推不下去的政令,如今如流水般畅通无阻。
商户们排着队,战战兢兢地按手印、缴税银,再无人敢推三阻四。
县东公孙氏、县西李氏,皆闭门不出,庄中私兵收缩入庄,高墙深院之内,一片死寂。
王戟与张慎立于县衙门前,看着那片重新喧嚣起来的市坊,露出了笑容。
酸枣县的市坊,终于晴了天。
当然,还有两处地方没有清扫。
都是硬骨头啊。
……
县东庄园。
这座占地千顷的庄园高墙深院,望楼林立,甲士巡弋,俨然一座城中军寨。
正厅之内,公孙度端坐于主位,一袭宽袖锦袍,须发花白,面如瘦鹫,十指正轻轻敲击着扶手,等待魏三郎的回报。
魏三郎踏入厅门时,脚步虚浮,仿佛踩在棉花上。
他那张原本带着戏谑冷笑的脸,此刻惨白如纸,额角还挂着未干的冷汗。
"族长……"
魏三郎单膝跪地,声音发颤,"张公……张公没了。"
公孙度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一顿。
"仔细说。"
魏三郎将长街上所见,一字一句,如数倒出。
张仲如何端坐椅中品茶,如何嘶吼着令私兵冲锋,王戟如何两声惊雷击穿人墙,将张仲射杀于血泊之中。
说到屠烈被一枪爆头、说到十几名私兵在两息之间倒下、说到那柄黑铁神器二十余步外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时,魏三郎的声音已带上了颤抖。
公孙度越听,面色越沉。
他那张瘦鹫般的脸上,原本淡漠的皱纹渐渐绷紧,像是被无形的线一根根拉扯。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厅中悬挂的一幅羊皮地图前,目光落在标注着"县衙"的那一点上,久久不语。
"若我……换位处之。"
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。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在虚空中点了点:"假设今日带四五十人围堵县衙的,不是张仲,是我。
假设那执雷使手中的神器,对准的不是张仲,是我。"
魏三郎抬头,看着自家族长。
公孙度闭上眼,在脑海中推演。
他的人墙更厚?
他的护卫更精锐?
可屠烈的人墙不够厚吗?
张仲的护卫不够多吗?
那神器穿透血肉,百余步取命,看不清,躲不过,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。
他睁开眼,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。
"没把握。"
三个字,像三块寒冰,从他齿缝里落下。
"不知道射程多远,不知道能连发几发,不知道那雷霆究竟从何而来。"
公孙度缓缓转身,坐回主位,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,"今日他能杀张仲,明日……就能杀我。"
他端起茶盏,手却微微一抖,盏盖与盏身碰撞,发出清脆的"叮"响。
"传令下去。"
公孙度放下茶盏,声音压得极低,"从今日起,公孙氏上下,收敛行事。
庄中私兵,不可外出滋事。
县东佃户,不可抗缴王法。
所有暗仓、私盐、违禁之货,连夜转移,藏入深山。"
他顿了顿,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的戒备:"最重要的是,我,以及族中长老,绝不可出现在那执雷使的视野之内。
只要他不碰公孙氏的根,就先……不管他。"
"是。"
与此同时,县西李氏山庄。
李横刀那间挂满刀枪斧钺的厅堂内,气氛凝重如铁。
赵铁跪在地上,将长街血案原原本本复述一遍。
说到张仲隔着两层人墙被击穿胸腹、说到那黑铁神器两息之间收割十几条人命时,赵铁蒲扇般的大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李横刀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交椅上,满脸横肉僵硬如石,左颊那道刀疤微微抽搐。
他猛地抓起案上的一柄厚背砍刀,狠狠劈入面前的木案!
"咔嚓!"
木案裂成两半。
"两个人……一个黑铁块……"
李横刀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,"就把张仲那老狐狸,连人带庄,全给掀了?"
赵铁低头:"是。
族长,那神器……太不讲道理。
屠烈一身武艺,半点没施展,脑袋就开了瓢。
张公躲在人后面,也被隔空射杀。
属下……属下想,若今日换作咱们李氏去围县衙,恐怕……"
"恐怕也一个下场。"
李横刀冷冷接道。
他松开刀柄,缓缓坐回椅中,粗大的指节在扶手上敲了敲,又敲了敲。
他在推演,若自己带着山庄死士冲上去,能否靠人数淹死那执雷使?
可张仲四五十人都没淹死他,自己这点人手,够那神器杀几息?
"先别招惹。"
李横刀最终闷声道,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"让庄里的人都把尾巴夹紧了。
那执雷使爱查谁查谁,只要不动咱们李氏的底线,就当他不存在。"
"可……若他迟早要动呢?"
赵铁迟疑。
"那就等。"
李横刀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,"等他露出破绽,或者咱们弄清楚那所谓神器的弱点。
现在……不是硬碰的时候。"
两日后,县衙门前。
公孙氏与李氏,几乎同时派来了管事。
公孙氏来的是魏三郎,带着一箱黄金、两匹西域绸缎、三株百年老参,名义上是"恭贺执雷使平定叛逆,慰劳上使辛苦"。
李氏来的是赵铁,扛着一坛陈年老酒、一袋明珠、一方和田玉印,说是"李氏仰慕王法,特来献薄礼,以表恭顺"。
王戟立于县衙台阶之上,环眼扫过那两箱礼物,扫过魏三郎和赵铁那张堆满谄笑的脸,面色冷硬如铁。
"拿回去。"
声音不高,却像两块玄铁砸在青石板上。
魏三郎笑容一僵:"王上使,这……这是我家族长的一点心意……"
"心意?"
王戟冷笑,"本使奉秦王之命,持秦律之威,来此推行王法,镇抚地方。
秦吏不私受豪强之馈,不受私门之礼。
尔等若有罪,自当清查。
若无罪,不必献媚。
这些东西……"
他手指点了点那箱黄金与那坛老酒,一字一顿:
"拿回去。
告诉尔等家主,本使不收买,不受贿,不结党。
只要守着秦律,本使的枪,便不会指向尔等。
若守不住。"
他拍了拍腰间那柄黑黢黢的手枪,枪口尚有余温:
"张仲便是前车之鉴。"
魏三郎与赵铁面面相觑,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。
他们讪讪地命人抬起礼物,灰溜溜地退下,背影狼狈得像两条被棍棒赶走的野狗。
县东,公孙氏庄园。
魏三郎跪在地上,将王戟拒收礼物、以及那番"不收买、不受贿、张仲便是前车"的话,原原本本复述。
公孙度听完,那张瘦鹫般的脸先是涨红,随即转为铁青,最后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阴沉。
他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盏,狠狠砸在地上!
"啪!"
瓷片四溅。
"给脸不要脸!"
公孙度从牙缝里挤出嘶吼,眼睛里喷射着暴怒与怨毒,"我放低姿态,给他送礼,他竟敢拒收?!
他这是要告诉全县,他王戟,不给我公孙氏留半点余地!"
他喘着粗气,在厅中疾走两步,猛地停住,盯着县衙方向,声音低沉得像毒蛇吐信:"不收礼……那就是要查。
今日不收,明日便要动刀。
好……好一个执雷使……"
县西,李氏山庄。
赵铁跪在地上,头也不敢抬。
李横刀听完,那张满脸横肉的面孔扭曲得狰狞可怖,左颊刀疤剧烈蠕动。
他一脚踹翻身前的木案,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:"狂妄!"
"他以为杀了张仲,就能在这酸枣县称王称霸?!"
李横刀抓起一柄厚背砍刀,狠狠劈入梁柱,刀身没入三寸,嗡嗡震颤,"拒收我李氏的礼,就是打我李横刀的脸!就是告诉我,他迟早要查到我头上!"
他喘着粗气,眼睛里燃烧着阴沉的怒火:"既然他不给活路……那就别怪我,不给他留全尸。"
厅中死寂。
两位家主,一东一西,隔着整座酸枣县,却同时陷入了同一种愤怒与恐惧交织的深渊。
他们望着县衙方向,望着那柄悬在头顶、不知何时会落下的神器,第一次感觉到这酸枣县的天,真的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