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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0章 奸豪驱庶筑人墙,遍野哀声阻宪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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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外来的愣头青,竟然敢如此不给面子。

县衙后堂,还是那张破旧的方桌。

腌菜、浊酒、半只腊鸭。

菜式与那日接风时一般无二。

可坐在桌旁的三个人,却已是另一番气象。

杜衡坐在主位,腰杆挺得笔直,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被浆洗得硬挺,虽旧却整洁。

他亲手为王戟与张慎斟酒,动作利落,再没了当初那副敷衍的温吞。

酒液入盏,他双手端起,郑重一敬:"二位上使,张家倒了,市坊通了,县中积压三年的政令,七日之内尽数推行。

杜某……杜某替酸枣县百姓,谢过二位!"

王戟接过酒盏,一饮而尽,环眼却未放松:"杜明府,酒可以喝,事还没完。

县东公孙氏,县西李氏,还在。

这二人,也是政令推不下去的根。

先拔哪一根,今日须定个章程。"

杜衡放下酒盏,面色凝重,从袖中取出一张草图,铺在桌上。

那是他连夜绘制的酸枣县势力分布。

县东公孙庄园,县西李家庄寨,如两只巨钳,将县衙夹在正中。

"依杜某之见,"

杜衡指着县西方向,声音低沉,"李氏山庄,原是魏军裨将之家,庄中藏有甲胄弓弩,豢养死士逾百,那座山庄修得如军寨一般,望楼、壕沟、拒马,一应俱全。

最棘手的是,杜某听闻……

他们庄中私兵,配有一支连弩队,约三十人,皆是昔日魏军溃卒,操练有素。"

张慎凝眸,指尖在草图上轻轻一叩:"连弩队……三十人。

若李氏主恶龟缩不出,只令这三十人持连弩围上来,王兄一把手枪,八发连射,虽能毙其首恶,却难在箭雨之中全身而退。

更何况,连弩可齐发,瞬息之间便是三十支弩箭覆盖,神器再快,也只有一把,快不过箭阵。"

王戟浓眉紧锁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枪柄。

他不怕死战,却也不得不承认张慎所言非虚。

手枪之利,在于精准与威慑,可若对方不给他瞄准主恶的机会,只用成建制的连弩军进行覆盖射击,他确实难以近身。

"所以,"

张慎目光移向县东,"应先取公孙氏。"

"公孙度。"

杜衡点头,"公孙氏盘踞县东,族中私兵约三百,看似势大,但多是佃户、家丁充数,真正堪战的不过数十人。

且公孙氏是文官后裔,庄中虽有刀戈,却无制式军械,更无连弩这等军国重器。

其庄园虽高墙深院,却不如李家庄寨那般军寨化。"

王戟环眼中火光一闪:"先捏软柿子,再啃硬骨头。"

"不止如此。"

张慎摇头,目光深邃,"如今张仲伏诛,神器之威已传遍全县。

公孙度与李横刀,皆知王兄手中之物能隔空取命。

若王兄直扑李家庄寨,李横刀那武夫出身,必令连弩队顶在前阵,自己缩在后阵指挥。

王兄枪再快,难穿箭林。

可若先攻公孙氏……"

他顿了顿,指尖点了点草图上县东那处庄园:"公孙度是文官世家,惜命,无连弩依仗,更无死士敢死之心。

他见王兄来,第一反应必是逃、是躲、是求和,而非硬抗。

只要他的私兵阵列一溃,王兄便可直取其首。

公孙氏一倒,县东田产、佃户、商路,尽归县衙,届时咱们收其兵甲、聚其钱粮,再回头对付李氏,便有了底气与人手。"

王戟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:"有理。

先东后西,先文后武。"

他转向杜衡:"杜明府,县东公孙氏,此前如何阻挠政令?

其庄园虚实,你细细说来,我二人明日便动身。"

杜衡精神一振,身子前倾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:

"公孙氏阻挠政令,与张家不同。

张家是明刀明枪,杀里正、溺市掾。

公孙氏却是阴柔手段,以'教化'为名,行'隔绝'之实。"

"县东三十里,皆为其田庄。

"公孙度盘踞县东,族中私兵不过数十名,皆是家丁佃户充数,并无制式军械,更无连弩这等军国重器。

其庄园虽占地千顷,外墙高厚,却不过是普通夯土宅院,并无千斤闸、机关暗道等军寨布置。

最难缠的,不是他的墙,而是他的人。"

杜衡身子前倾,指尖点了点草图上县东那片密密麻麻的佃户村落:

"公孙度在庄中设私学,不许县衙官学进入,只教佃户子弟读其家传典籍。

久而久之,县东三十里百姓皆以为田是公孙老爷的田,粮是公孙老爷的粮,命是公孙老爷给的命。

秦国要清丈田亩、编户齐民、按户分田,政令一到县东,根本进不了庄门。

不是公孙度动手拦,而是佃户们自发跪于道旁,哭求县吏'莫夺公孙老爷的田',数百人围上来,县卒十几人,连推都不敢推。"

"赋税收不到,百姓不认秦王,只觉得是公孙家给他们一口饭吃。

这便是公孙度最大的依仗。

他把人心,当成了城墙。"

张慎凝眸,指尖在草图上轻轻一叩:"以百姓为盾,以恩情为甲。

难怪清丈田亩的政令,在县东寸步难行。"

王戟环眼中火光一闪:"百姓围困,不能硬冲。

但若破了百姓心中这'公孙神',墙便不攻自破。"

"正是此理。"

张慎点头,目光深邃,"如今张仲伏诛,神器之威已传遍全县。

公孙度一介文官,惜命,无连弩依仗,更无死士敢死之心。

他见王兄来,第一反应必是逃、是躲、是驱百姓来挡。

只要百姓之围一破,公孙氏便无险可守。"

杜衡又道:"二位上使,庄内有一支'死士队',约二十人,皆是公孙度自幼豢养的孤儿,藏于内院,只认公孙氏,不认王法。

若见主家有危,会不惜性命行刺。

此前县衙无人可用,杜某拿这支死士毫无办法,但如今……"

他顿了顿,看向王戟:"张家私兵四五十人,已缴械投诚。

杜某斗胆,未将其押送郡廷,而是暂行扣押在县卒营中,每日供给饭食,令其戴罪立功。

这些人虽曾是张家爪牙,却也是县中仅有的青壮武力。

若给他们披上甲胄、持上刀戈,暂充县卒,便可随二位上使同行,以彼之矛,攻公孙之盾。"

之前从张家收缴来的装备,也正好派上了用场。

王戟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:"善。

张家私兵充县卒,既解人手之困,又令其将功折罪。

杜明府,此事办得利索。"

杜衡精神一振,继续道:"明日卯时,咱们便行动。"

"至于县东之策,"

杜衡压低声音,"可分三步走。第一步,推行政令,清丈土地,登记造册,按户分田。

此乃秦王诏令,大张旗鼓地贴出去,让全县百姓都知道,秦国来了,是要给大家分田的。

第二步,公孙度必依老法子,驱佃户来围,来跪,来哭求。

届时王上使以神器之威,破除百姓心中'公孙神',此围可解。

张上使再以分田之利,破解利益绑定。

第三步,若公孙度仍不死心,派手下阻挠,便以新收县卒压制。

若死士出手,则以手枪雷霆加之县卒刀戈,一并剿灭。

最后冲入内院,拿账簿,定其罪,押回县衙。"

王戟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县东那片沉沉的夜色。

那里,一座庞大的庄园正蛰伏在黑暗中,像一只沉默的巨兽。

"好。"他转过身,环眼如炬,"明日卯时,先东后西,步步为营。

张慎。"

"在。"

"你掌律令与分田之策,破其心防。

我掌雷霆与县卒之兵,破其爪牙。"

"王兄放心。"

张慎起身,"公孙度以百姓为盾,我便以秦王诏令为矛。

他绑得住人心,我也解得开绳索。"

杜衡亦起身,腰杆挺得笔直,那双曾经浑浊躲闪的眼睛,此刻燃着一簇久违的火光。

他重重一揖:"杜某待二位上使破其庄门,即刻带县卒跟进,接管田册、粮册、佃户名册,一件不漏!"

王戟大步走回案前,将手枪拍在桌上,金属与木案相击,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。

"明日,让县东百姓也看看。"

"这酸枣县的天,到底是谁的天。"

窗外,县东方向,隐隐传来一声夜枭的啼鸣,凄厉而短促,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
……

次日卯时,天光未亮透,县衙门前已聚起一队人马。

杜衡一身皂袍,腰束革带,再没了当初那副佝偻颓丧的模样。

他身后,是三十余名暂充县卒的张家私兵加上原本的十来名县卒,总计也有五十多人了。

这些人已缴械数日,今日重新披甲,甲胄是从张府库房中搜出的皮甲,虽不合身,却总算有了兵模样。

他们手持刀戈,队列歪斜,却无人敢喧哗,只因最前方那道玄色身影,腰间悬着那柄能御使雷霆的黑铁。

王戟与张慎并肩而立。

王戟环眼扫过众人,沉声道:"走。"

一行三十余人,踏着青石板上的晨霜,向东城门疾行而去。

靴声杂沓,惊起满城尚在沉睡的犬吠。

县东三十里,公孙庄园。

庄园占地千顷,外墙以夯土包砖筑成,高两丈余,墙头可容两人并行。

内院深处,一座三层的青砖楼阁正对着东方,此刻二楼花窗半启,公孙度正凭栏用早膳。

他年约六旬,面如瘦鹫,须发花白,一袭宽袖锦袍裹着枯瘦身躯,十指端着一只青瓷小碗,碗里是熬得稠稠的小米粥。

他吃得很慢,每一勺都刮得碗壁轻响,仿佛在数着米粒,也在数着这酸枣县东三十里的每一户人家。

"族长。"

一名家丁模样的汉子从角门闪入,扑跪在天井中,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,声音压得极低:"县衙……县衙出动了。

杜衡亲自带队,那两个执雷使也在,还有五十几个披甲的卒子,正朝咱们县东来。

探子说,他们随身带着丈量田亩的弓尺、造册的麻纸,还有……还有张贴的诏令。"

公孙度手中的瓷勺微微一顿,在碗沿上磕出一声清脆的"叮"响。

他缓缓放下碗,用丝帕拭了拭嘴角,眼里没有惊惶,只有一种老谋深算的阴冷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县东方向那条蜿蜒的土路,晨雾尚未散尽,像一条灰白色的蛇盘绕在田野间。

"来得好快。"

他冷笑一声,声音沙哑如磨砂,"张仲才倒几日,他们便迫不及待要动我公孙氏。

这两个执雷使……比杜衡那条老狗,难缠百倍。"
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天井中垂手侍立的一名中年管事身上。

那管事名叫公孙福,四十来岁,面皮黝黑,是公孙度的心腹,自幼在庄中长大,对佃户们的脾性了如指掌。

"阿福。"

"在。"

"老办法。"

公孙度走回案前,重新端起那碗小米粥,慢条斯理地搅动着,"县衙来人,不是要清丈田亩、编户齐民么?

你去佃户村,把话传过去。

告诉他们,县衙来夺田了。

秦律苛刻,按户分田是假,横征暴敛是真。

今日量了他们的地,明日便要收他们的粮,后日便要抓他们的人去服徭役、充军伍。

到时候,饭没得吃,衣没得穿,家破人亡,流离失所。"

他顿了顿,瓷勺在碗沿轻轻一敲,目光如毒蛇吐信:"再告诉他们,公孙老爷养了他们十年,给他们田种,给他们粮吃,给他们屋住。

如今大祸临头,他们若还认公孙这个姓,便去土路上跪着、拦着。

县衙的人敢踏过他们的身子,便让他们踏。

但谁若让县衙量了一寸地,往后便不再是公孙家的佃户,逐出庄去,饿死荒野。"

公孙福垂首:"明白。

族长放心,那些佃户的骨头,是公孙家喂软的。

您一句话,他们便是刀山火海,也敢躺上去。"

"去吧。"

公孙度挥了挥手,重新坐回椅中,"我在庄中静候佳音。"

县东,佃户村。

天刚蒙蒙亮,炊烟尚未散尽,茅草屋顶上还凝着白霜。

这里是公孙庄园的外围,数十间土坯房、茅草屋稀稀落落散在田野间,像一群被遗弃的孤雏。

公孙福带着四五个家丁,从庄中后门潜出,沿着田埂疾行。

他一脚踹开第一间茅屋的破门,屋里一个老汉正蹲在灶前添柴,被这动静骇得一哆嗦。

"周老头!"

公孙福一把攥住老汉的胳膊,将他拽到门外,面皮上带着一种夸张的悲怆,"快!快去喊人!县衙来人了!带着刀兵,带着量地的弓尺,要来夺咱们的田!"

周老头是庄中资历最老的佃户,六十来岁,背驼得像只虾米,满脸沟壑纵横,一听"夺田"二字,浑浊的眼珠顿时瞪得溜圆:"夺……夺田?!"

"可不是!"

公孙福声音发颤,仿佛天要塌了,"秦国的秦律,苛刻得吓人!

他们说什么按户分田,那是骗人的话!

量了你的地,便要按亩收税,一亩三斗,少一粒便抓人坐牢!

到时候你种的粮,八成要交上去,剩下的两成,够你一家五口吃几天?!"

周老头浑身发抖,他一辈子在公孙田里刨食,田是公孙老爷的,种是公孙老爷给的,连这间漏风的茅屋,也是公孙老爷"恩典"才住得进来。

在他心里,公孙度不是地主,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,是这乱世里唯一给他们一口饭吃的人。

"那……那怎么办?"

周老头声音发颤,"老爷……老爷能保住咱们的田吗?"

"老爷能保住庄里的田,可保不住你们这些在外围的!"

公孙福一跺脚,挤出两滴浑浊的泪,"老爷让我来传话,今日谁去拦县衙的人,谁便是公孙家的恩人。

谁若躲在家里,让县衙量了地,往后便不再是公孙家的佃户,逐出庄去,饿死荒野!

周老头,你忘了前年大旱,是谁开仓放粮,让你一家老小没饿死?

你忘了你孙儿生病,是谁赏的那副药?"

周老头"扑通"一声跪倒在地,老泪纵横:"没忘!没忘!老爷是咱们的天!咱们的神!"

"那就去!"

公孙福将他拽起,推向门外,"去喊人!拿上锄头、扁担、木棍!

去土路上跪着、拦着!

县衙的人要量地,便让他们从你们的尸骨上量过去!"

周老头抹了把泪,佝偻着背,跌跌撞撞地冲向邻屋,用他那沙哑的嗓门嘶吼:"县衙来夺田了!夺咱们的田!快去拦啊!

老爷养咱们十年,不能忘恩负义啊!"

一传十,十传百。

数十间茅屋、土坯房的门纷纷打开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从屋里涌出。

他们大多面黄肌瘦,衣衫褴褛,手里攥着锄头、扁担、木棍,甚至还有人抱着擀面杖、拎着菜篮。

他们不知道秦律是什么,不知道按户分田意味着什么。

他们只知道,公孙老爷养了他们,给他们饭吃,如今有人要夺田,便是夺他们的命。

"不能让他们量地!"

"老爷的田,谁也不能动!"

"秦国的人,都是虎狼!"

哭声、骂声、嘶吼声,在佃户村中混成一片。

周老头走在最前,手里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,佝偻的背挺得笔直,像一面残破的旗。

数百名佃户跟在他身后,沿着土路,向县东边界涌去。

土路两侧,是公孙家的千顷良田,麦苗青青,在晨风中微微起伏。

可此刻,无人有心看田。

黑压压的人群,如蚁群般堵在土路中央,锄头扁担如林,哭声震天,将通往公孙庄园的道路,堵得水泄不通。

县东边界,土路尽头。

杜衡勒住马,望着前方那片人海,面色凝重如铁。

王戟与张慎并肩立于队首。

王戟环眼微眯,望着那数百名跪伏在土路中央、锄头高举的佃户,望着他们脸上那种近乎疯狂的虔诚与恐惧,握紧了腰间的手枪。

张慎手按袖中竹简,清瘦的面容上,浮起一抹冰冷的凝重。

晨风吹过,带来远处佃户们的哭嚎,像一曲凄厉的丧歌,在千顷良田之上回荡。

公孙度,以百姓为盾,以恩情为甲,正等着他们呢。